第(1/3)页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,敲打着市局刑侦支队办公楼四层的玻璃窗,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,像某种无声的控诉。 陆辰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,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,烫手的温度传来,他才猛地回过神,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不锈钢烟灰缸里。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,都是过去两个小时留下的。 凌晨三点十七分。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,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光。里面正在进行的内部审查会议,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他没有资格参加——作为“被审查对象”,他只能等在外面,像等待宣判的囚徒。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。陈支队从楼梯间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。 “还站着?”陈支队在陆辰身边停下,也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夜,“老刘的情况稳定了,医生说命保住了,但什么时候能醒,说不准。” 陆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脑干损伤?” “撞击导致的颅内出血,手术很成功,但……”陈支队顿了顿,“他摔倒的时候,后脑正好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。医生说,就算醒了,也可能留下后遗症。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雨声敲打玻璃。 “行动报告我看了。”陈支队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现场勘查记录、技侦的通讯录音、你们每个人的询问笔录——所有的东西都对得上。老刘是在追捕过程中踩空,从二楼平台摔下去的。意外。” 陆辰转过头,盯着陈支队的侧脸:“但有人不相信这是意外。” 陈支队没有否认。他打开牛皮纸袋,抽出几页文件。陆辰瞥见最上面一页的红色抬头——是市局督察处的内部调查通知书。 “行动结束不到六小时,督察处就启动了调查程序。理由是‘行动指挥存在重大疏漏,导致侦查员重伤’。”陈支队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,“他们调走了所有行动记录,包括你的指挥通讯录音。技侦那边也被要求提供原始数据。” “重点在我。”陆辰说,不是疑问句。 “重点在每一个决策节点。”陈支队纠正道,但眼神说明了一切,“为什么要临时调整抓捕方案?为什么让老刘单独追击?为什么在明知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的情况下,没有申请特警支援?——这些问题,会在明天的正式问询里,被反复提起。” 陆辰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 “我知道答案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嫌疑人熟悉地形,原定抓捕路线有死角。老刘主动要求包抄,他有二十年追捕经验。我们没有证据表明嫌疑人持有枪支,申请特警需要层层审批,时间来不及——” “这些理由,在事故报告里都成立。”陈支队打断他,“但在某些人眼里,它们会成为‘冒险冒进’‘刚愎自用’的证据。尤其是……”他看向陆辰,“在你刚刚破获‘暗网直播案’,风头正劲的时候。” 话音落下,走廊陷入更深的沉默。 陆辰懂这句话的分量。刑侦支队内部从来不缺眼红的人,更不缺等着看笑话的人。一次成功的行动能把你捧上天,一次意外——哪怕只是意外——就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。 “督察处那边,谁牵头?”他问。 “郑副处长。”陈支队说,“你跟他打过交道。” 陆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五十多岁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形象。郑副处长,以“铁面无私”著称,但更多人私下说他“只看文件,不看人命”。三年前,他处理过一起类似的行动事故,直接把当时的行动指挥调去了档案科,至今没有回到一线。 “他会把我调离专案组。”陆辰说。 “暂时不会。”陈支队把文件塞回档案袋,“我顶回去了。理由是案件侦查进入关键阶段,临阵换将可能造成证据链断裂。局长同意了,但附加条件——你暂时卸任行动指挥,只负责情报分析和外围侦查。所有抓捕行动,必须报批,由我亲自签字。” 陆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 这已经是陈支队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但“暂时卸任”四个字,就像一根刺,扎进他职业生涯最敏感的部位。专案组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?老刘的家属会怎么看他?那些等着看戏的人,又会怎么传播这件事? “专案组内部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道该问什么。 “人心散了。”陈支队说得直白,“老刘人缘好,他重伤昏迷,很多人心里有疙瘩。技侦的小王今天私下问我,是不是行动方案真的有问题。还有两个年轻侦查员,被督察处叫去谈话后,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。” 信任是刑侦工作的基石。一旦基石出现裂痕,整座大厦都会摇晃。 “我需要见老刘的家属。”陆辰说。 “明天上午,医院。”陈支队看了看表,“现在,你回去休息。四个小时后,督察处的问询开始,你得保持清醒。” 陆辰没有动。 雨似乎更大了,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 “陈支队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你相信我吗?” 陈支队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 “我相信证据。”他说,“但陆辰,你听着——这个圈子,有时候证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人心、立场、利益关系,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往往能决定一切。你现在被架在火上烤,不只因为老刘的事。” 他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‘暗网直播案’牵扯出多少人,你心里有数。那些藏在幕后的人,不会轻易放过你。老刘的意外……太巧了。” 陆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 “你是在暗示——” “我什么也没暗示。”陈支队后退一步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我只是提醒你,从今天起,你说的每句话、做的每个决定,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。所以,谨慎。极其谨慎。” 他说完,拍了拍陆辰的肩膀,转身走向会议室。在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,他回头,又说了一句: “对了,技侦那边恢复了一部分被删除的监控数据。老刘摔倒前三十秒,平台另一侧的摄像头拍到一个模糊的人影,很快消失在楼梯间。初步分析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男性,戴深色棒球帽——不是我们的人,也不是嫌疑人。” 第(1/3)页